第579章 人生无处不风景-《玫色棋局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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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放一惊,连忙否认:“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阿杰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我以前也会这么想。觉得时间宝贵,分分钟都是钱,都是机会,怎么能浪费在这种‘无用’的事情上。”他抓住一只试图逃回石缝的螃蟹,手法娴熟地避开蟹钳,扔进藤篓,“后来才明白,有用没用,看你怎么想。把一顿饭吃得有滋有味,让在乎的人吃得开心,让新的一天,从这点实实在在的收获和期待开始,对我来说,比谈成一笔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生意,有意思得多,也有用得多。”

    他直起身,迎着越来越亮的东方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清凉空气,脸上露出一丝近乎享受的神情。“你看这天,这海,这早晨。它们不会因为你是沈总,就多给你一点颜色,也不会因为我是个捡海螺的,就少给我一份风光。它们就在那儿,对谁都一样。可你能不能看见,能不能接住,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沈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此时,东方的天际线已是一片灿烂的金红,云霞被点燃,如同熔化的金液与燃烧的锦缎,层层叠叠,绚烂至极。那光芒并非静止,而是在不断地流动、变幻、升腾,将半个天空和辽阔的海面,都染上了辉煌的色彩。海鸟成群地飞过,翅膀也镀上了金边。眼前的礁石、沙滩、甚至阿杰古铜色的脸庞和手中简陋的藤篓,都在这一刻,被这磅礴的晨光赋予了某种神圣而永恒的美感。

    他见过无数次日落日出,在飞机的舷窗外,在摩天大楼的顶层餐厅,在异国度假胜地的海滩。那些景色或许同样壮丽,甚至因为地理位置或建筑高度而更加“顶级”,但从未有一次,像此刻这样,以一种原始而直接的力量,撞进他的心里。没有玻璃的阻隔,没有相机的滤镜,没有旁人的赞叹或社交媒体的分享,只有他自己,站在这片空旷的海滩上,亲眼目睹,亲身感受,这天地间最盛大、也最寻常的仪式。

    “很美,是吗?”阿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这辉煌的静谧。

    沈放只能点头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不仅仅是美,是一种……震撼。一种对自己过往几十年,竟从未真正“看见”过日出的震撼。他看过,拍过,甚至用昂贵的香槟“庆祝”过,但那都是“观赏”,是“消费”,是忙碌生活中的一个点缀,一个可以拿来谈论的“经历”。他从未像此刻这样,只是单纯地站在这里,被这光,这色,这无与伦比的壮丽,完全地包裹、穿透、乃至……洗礼。

    “以前,我也看不到。”阿杰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淡淡的追忆,却并无遗憾,“眼里只有K线图的起伏,只有谈判桌对面的表情,只有报表上的数字。日出?日落?不过是提醒我,又一天过去了,离某个 deadline 又近了一点,或者,又浪费了可以工作的时间。它们再美,也进不到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
    “可现在,”他顿了顿,目光依旧凝视着天边那越来越亮、越来越炽热的光源,声音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,“我每天都能看见。晴天有晴天的壮阔,阴天有阴天的沉郁,雨天有雨天的迷蒙。每一次,都不一样,每一次,都像是第一次看见。这不要钱,不费劲,只要你能在那个时候,睁开眼,走到这里,抬起头。”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看向沈放,那双被晨光映亮的眼眸里,清澈见底,仿佛能倒映出沈放此刻内心的波澜。“风景一直都在,沈放。在最高的山顶,在最深的海底,在繁华的街头,也在最偏僻的角落。甚至,”他弯下腰,从脚边的浅水洼里,用手指轻轻拈起一片被潮水冲上岸的、残缺的贝壳。那贝壳不过指甲盖大小,颜色暗淡,边缘破损,毫不起眼。他将贝壳托在掌心,递到沈放眼前,“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沈放低头看去。那片灰扑扑的、残缺的贝壳,静静地躺在阿杰粗糙的掌心里,沾着一点细沙和海水。在漫天金红的霞光映照下,那贝壳灰暗的表面,竟也折射出一点点细微的、彩虹般的光泽。那光泽如此微弱,却又如此真实,如此……动人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它破,它小,它不值钱。”阿杰的声音很轻,像在诉说一个秘密,“可你看这纹路,”他用指甲轻轻刮过贝壳表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螺旋纹,“是海浪花了多少年,一点点磨出来的?再看这颜色,虽然旧了,可你仔细看,底下是不是还藏着一点淡紫,一点青灰?像不像……傍晚时候,天边最后的那抹云?”

    沈放凑近了看。果然,在那片不起眼的灰暗之下,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,真的能看到极其细微的、层叠的、如同褪色油画般的色彩,那螺旋的纹路,也蕴含着一种天然的、难以言喻的韵律。他从未想过,一片被遗弃在沙滩上的破碎贝壳,也可以被如此“看见”,可以被赋予如此诗意的解读。

    “我以前,”阿杰收回手,将那片贝壳小心翼翼地放回水洼边,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珍宝,“眼里只有大项目,大机会,大风景。觉得要去看名山大川,要去顶级场所,要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,那才叫风景,那才叫生活。别的,都是琐碎,都是平庸,不值得浪费时间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可现在,我觉得,这片小贝壳,这滩水洼里倒映的云彩,这只傻乎乎横着走的螃蟹,林薇在灶前被火光照亮的脸,‘海星’学会说一个新词时亮晶晶的眼睛……这些,都是风景。最好的风景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手上的沙,提起藤篓,里面收获的海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,发出窸窣的声响。“人生无处不风景,沈放。不是风景不在,是你的心,被别的东西塞满了,蒙住了,看不见了。你总在追逐远处的、别人说的风景,却忘了低头看看,自己脚边,自己手里,自己身边,那些一直都在的、最真实的风景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不再看沈放,转身,踏着被朝阳染成金色的海水,踩着湿润的沙滩,提着那半篓微不足道、却足以让一家人早餐变得鲜美的收获,步伐沉稳地朝着升起袅袅炊烟的木屋走去。他的背影,在万丈霞光中,被拉得很长,与沙滩、礁石、大海,融为了一体,仿佛他本就是这壮丽晨景中,最自然、最和谐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沈放独自站在原地,望着阿杰远去的背影,望着手中那片被阿杰放回水洼边的、小小的、残缺的贝壳,望着天边那轮已然跃出海面、将金光毫无保留地洒向人间的朝阳,久久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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